爆料公社

有一種愛情叫小丑和小丑女故事館

第一章：〈〈雨夜喪鐘，雲棲禁區〉〉

南城的秋雨總是下得綿密而陰冷，像是要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浸泡在潮濕的灰霧裡。溫家老宅佔地極廣，白牆黛瓦在暴雨的沖刷下顯得肅穆壓抑。靈堂設在正廳，滿屋子的白菊散發著濃郁的香氣，混雜香燭燃燒後的淡淡煙氣。溫庭深站在棺木右側的長明燈前。他穿著一身純黑手工西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眸漆黑深邃，讓人看不出半點悲喜。前來弔唁的政商名流絡繹不絕，每個人走到他面前，都嘆息著拍拍他的肩膀，「庭深節哀，溫氏以後就全靠你撐著了」。面對這些人，溫庭深總是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不失禮數又帶著幾分疏離的淡笑，「勞您費心，慢走」。滴水不漏，端方自持，任誰看了都得讚一聲溫家大少爺好教養、好氣度。「大少爺，賓客都送得差不多了」，管家陳伯走上前，壓低聲音彙報，「秦律師已經在偏廳等著，另外…二爺和幾位叔伯也都過去偏廳了」。溫庭深指尖輕輕摩挲無名指上的素圈白金戒，鏡片後的目光微冷，語氣卻依舊平緩，「知道了。那位『客人』呢？」。陳伯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半小時前就到了，一直坐在偏廳最裡頭的角落，沒說過一句話」。溫庭深沒再多言，轉身邁開長腿朝偏廳走去。 ‐ 推開雕花紅木門的瞬間，原本略顯嘈雜的偏廳驟然安靜下來。屋內坐滿溫家的旁支親戚。二叔溫景明端著茶盞慢條斯理撇著浮沫，見溫庭深進來，皮笑肉不笑開口，「庭深來了？大哥這輩子風流，臨了還給我們留這麼大一個『驚喜』，真是讓人措手不及啊」。溫庭深沒有接他的話，目光平靜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靠窗角落那張單人沙發上。那裡坐著一個女孩。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高領針織衫，一條普通的深色長褲，腳上的帆布鞋鞋邊還沾著雨水的泥點。烏黑長髮僅用一根黑色皮筋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白皙卻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她沒化妝，五官清麗得近乎寡淡，唯獨那雙眼睛極黑、極亮，像兩顆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然而女孩察覺到他的視線，她不躲不閃抬起頭，靜靜地回望過去。沒有局促，沒有討好，也沒有預想中的怯懦或貪婪，只有平靜。這就是葉青梨。父親在南城外室生下的女兒，今年二十二歲。溫庭深的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停留一秒，隨即移開視線，走到主位旁的沙發坐下，語氣溫和對一旁的年輕男人道，「秦舒，開始吧」。私人律師秦舒起身打開公文包，取出密封的遺囑文件，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當眾拆封宣讀。前面的條款與外界預料的相差無幾。溫仲明名下絕大部分不動產、海外信託基金以及溫氏集團百分之四十的控股權，全數由長子溫庭深繼承。溫景明聽得臉色微沉，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然而，秦舒的聲音並未停下，他翻過一頁，語調陡然變得清晰而鄭重，「此外，本人名下位於城西的『雲棲別墅』，以及溫氏集團百分之五的機動股權，由溫庭深與葉青梨共同繼承。附帶條件如下：自遺囑生效之日起，兩人須在雲棲別墅內共同居住滿兩年，期間不得轉讓、出租，亦不得無故分居超過七日。若違背上述任一條件，該房產與百分之五股權將自動剝離，全數捐贈予南城慈善總會」。秦舒話音剛落，偏廳裡頓時炸開鍋。「荒唐！簡直是荒唐！」。溫景明憤怒站起身，指著角落的葉青梨怒聲喝道，「大哥老糊塗不成？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憑什麼分走溫氏百分之五的股權？還同住兩年？傳出去我們溫家的臉往哪兒擱！」。幾個堂兄弟也跟著陰陽怪氣地附和起來，目光肆無忌憚在葉青梨身上打轉，眼神裡滿是輕蔑與審視，彷彿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面對滿屋子的指責與羞辱，葉青梨依舊一動不動坐在角落裡。她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收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溫庭深靜靜看著這一幕。他看著二叔的跳腳，看著親戚們的貪婪，最後視線又落回那位安靜得像個局外人的女孩身上，頓時心底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他討厭父親的背叛，討厭母親當年為此鬱鬱而終，連帶也極度厭惡這個由背叛滋生出來的產物。「二叔」，溫庭深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一貫的溫潤腔調，卻帶著某種無形的千鈞重壓，瞬間將滿屋子的喧囂壓了下去。溫庭深緩緩起身，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父親的遺囑，經過公證處與律師團三重核驗，具有絕對的法律效力。二叔如果對這百分之五的股權有意見，大可以去法院起訴——前提是，您手裡那幾筆海外虧空的帳目，需經得起法務部的徹查」。溫景明聽聞臉色瞬間鐵青，嘴唇哆嗦兩下，硬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冷哼一聲甩袖坐下。偏廳再次陷入死寂。溫庭深這才轉過身，邁開長腿一步步走向角落。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他在葉青梨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審視著她。近距離看，這女孩比他想像中還要瘦削許多，露在針織衫外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廉價松節油的味道，那是畫室裡常見的氣味。「看夠了嗎？」，溫庭深俯下身，一手隨意撐在她身側的沙發扶手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他壓低聲音，語氣溫柔得近乎情人低語，說出來的話卻冷硬得不近人情，「收拾一下，今晚跟我回雲棲」。葉青梨這才抬起頭。近在咫尺的距離，她能清晰看見男人金絲眼鏡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以及身上散發出冷冽清苦的雪松香氣，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將她周圍的空氣掠奪得一乾二淨。她沒有退縮，只是平靜迎上他的視線，嗓音因長時間沒說話而一絲微啞，「溫先生，我可以簽字放棄繼承。雲棲別墅和那百分之五的股權，我一分都不要」。溫庭深眉梢微挑，似乎對她的乾脆有些意外，「放棄？葉小姐，妳大概沒聽清楚遺囑的條款。這份遺產是『共同繼承』，妳單方面放棄只會觸發捐贈條款，而那百分之五的機動股權，關係到我能不能在下季度的董事會上徹底壓死二房」。他微微傾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角，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一字一句敲在她的耳膜上，「葉青梨，妳母親拿了溫家這麼多年的錢，享受了二十年的安穩日子。現在，該輪到妳替她還債了」。這一瞬間，葉青梨的瞳孔縮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表面溫文爾雅，實則字字誅心的男人，緊攥在膝蓋上的手指緩緩鬆開，蒼白的唇瓣輕輕抿成一條直線。半晌，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自嘲與冷意，「好，什麼時候走？」。溫庭深直起身，恢復那副端方矜貴的模樣，抬手替她理了理根本不存在褶皺的衣領，指尖若有似無擦過她微涼的頸側皮膚，「現在，別讓我等太久，妹妹」。葉青梨身形微僵，默默站起身，背起腳邊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言不發跟在他身後，走出這座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溫家老宅。門外暴雨依舊傾盆，黑色邁巴赫停在雨幕之中，車燈刺破黑暗，像是張開巨口的猛獸，將兩人一同吞入未知的漩渦。 ‐‐‐ 邁巴赫平穩駛下盤山公路，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左右擺動，刮開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車廂隔音極好，傾盆的暴雨被隔絕成悶沉的鼓點。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瀰漫著高級真皮座椅與男人身上冷冽雪松交織的氣息。葉青梨緊貼著右側車門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隻隨時準備躍窗而逃的警覺貓咪。身側的男人從上車起便沒再說過一句話。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膝上放著一台超薄筆電，幽藍的螢幕光映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勾勒出他線條冷硬而優越的側臉。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極快，偶爾停頓，眉心微微蹙起，自帶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車內氣氛安靜近乎窒息。直到車子駛入城西的別墅區，穿過兩道森嚴的鐵藝大門，最終停在一棟掩映在蒼翠松柏間的三層獨棟別墅前。司機撐著黑傘下車拉開車門。葉青梨剛邁出一步，一陣夾雜著水汽的夜風迎面撲來，她穿得單薄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手臂上瞬間起雞皮疙瘩。下一秒，一件帶有體溫與雪松香的西裝外套落在她的肩頭，將她嚴嚴實實包裹。葉青梨腳步一頓，愕然轉頭。溫庭深已經撐開另一把黑傘，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距離，正低頭替她整理寬大的西裝領口。他的動作很慢，指腹隔著衣料輕輕按在她的肩胛骨上，「夜裡涼，別還沒住進去就先病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做哥哥的在刻意虐待妳」。他的體貼太過突然也太過虛偽。葉青梨看著他眼底毫無溫度的笑意，胃裡沒來由一陣發緊。她伸手想扯下外套，「不用了，我不冷…」。「穿著...」，溫庭深按住她抬起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與她冰涼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耳尖上，「聽話，青梨」。葉青梨指尖一顫，終究沒再掙扎，任由那沉甸甸的西裝壓在肩上，跟著他走進別墅。 ‐ 雲棲別墅的裝潢是極簡的黑白灰冷色調，挑高七米的客廳空曠冷清，巨大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枯山水庭院，在雨夜裡透著死氣沉沉的寂寥。一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女傭早已候在玄關，見兩人進來恭敬低頭問好，「大少爺，小姐」。「這是張媽，負責別墅的日常起居」，溫庭深將雨傘遞給傭人，隨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紐扣，露出一截冷白鎖骨，整個人瞬間卸下在老宅時的緊繃，反而多了幾分慵懶的危險。他轉向葉青梨，指了指一樓走廊盡頭的房間，「一樓東側的客房已經收拾出來了，衛浴和衣帽間都是獨立的，以後妳就住那」。葉青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眼，「好」。「至於二樓和三樓...」，溫庭深頓了一下，「是我的臥室、書房和私人健身房，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上去」。「明白」，葉青梨答應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溫庭深似乎很滿意她的識趣，目光在她肩頭那件過分寬大的西裝上停留一瞬，「明天一早，我會讓助理把這季的新款送過來。妳身上這些…以後別穿出門了，免得在外面遇見熟人，平白給溫家丟臉」。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幾乎是把「寒酸」二字明晃晃拍在她臉上。一旁的張媽忍不住偷偷瞥了葉青梨一眼，心裡替這位剛進門的小姐捏了把冷汗。然而，葉青梨並沒有露出難堪或委屈的神色。她慢條斯理將肩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雙手疊好遞還給溫庭深。她站得筆直，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他，「謝謝溫先生的好意，衣服我有而且夠穿。另外在學校和畫室裡，我一直隨母姓葉，沒有人知道我和溫家的關係，也不會給溫家丟臉」。溫庭深沒有接那件西裝，只是垂眸看著她遞過來的雙手。她的手指修長，指腹卻因常年握畫筆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護手霜的香氣都沒有。他輕笑一聲，接過西裝隨手搭在臂彎，邁步逼近她半步。高大的身形瞬間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低頭看著她微仰的小臉，語氣裡帶有幾分玩味的試探，「這麼急著跟我撇清關係？葉青梨，妳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百分之五的股權？那可是市值將近十億的資產」。「在乎」，葉青梨毫不掩飾的回答，甚至坦蕩得讓溫庭深眉梢微挑。她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道，「但那不是我的東西。兩年後只要遺囑生效，我會立刻配合你辦理股權無償轉讓手續，搬出這裡。這兩年期間，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也不會插手溫家的任何事」。空氣安靜了幾秒。溫庭深靜靜盯著看了許久，似乎想從她這張過分平靜的臉找出一絲一毫偽裝的破綻。畢竟，在他眼裡那個能讓父親背叛婚姻，金屋藏嬌二十年的女人，教出來的女兒絕不可能真的如此清心寡欲。這極有可能是二叔溫景明聯手她們母女演的一出「欲擒故縱」的苦肉計。「最好是這樣」，溫庭深收回目光，轉身朝旋轉樓梯走去，「早點休息吧，妹妹。希望這兩年，我們能相處愉快」。看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樓走廊轉角，葉青梨緊繃一整晚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她提著略顯沉重的帆布包走進一樓客房，反手鎖上房門。房間很大，大得讓人心慌。柔軟的羽絨被、昂貴的真絲窗簾、一塵不染的大理石浴室，處處透著金錢堆砌出來的冰冷質感，與她和母親從前住的那間只有四十平米，牆角還會滲水的老破出租屋截然不同。葉青梨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一盞昏黃的壁燈。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沒有停歇的暴雨，從帆布包最裡層摸出一個舊相框。相框裡，溫柔婉約的女人正抱著年幼的她笑得眉眼彎彎。葉青梨指腹輕輕摩挲照片上母親的臉龐，眼底那層堅硬的防備終於碎裂，湧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媽，我住進來了…」，她對著寂靜的空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等還清了這筆債，我就帶你離開南城再也不回來」。 ‐ 二樓書房內。溫庭深站在單向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透過監控平板，冷眼看著一樓客房裡那盞微弱昏黃的壁燈，鏡片後的雙眸幽深難測。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律師秦舒發來的訊息：『查清楚了，葉青梨這四年一直靠獎學金和在畫室當助教維生，生活過得極簡。她母親半年前因心臟病去世，臨終前溫家的錢確實一分都沒留」。溫庭深看著螢幕上的字，將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卻沒能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獵人與貪婪獵物之間的博弈。可現在看來，這個安靜像影子一樣的妹妹，似乎比他想像中還要難捉摸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