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

「去他媽的，什麼爛世界、什麼鳥事！倒楣鬼都沒有我那麼倒楣⋯⋯」我將喝了一半的罐裝啤酒摔在地上，一腳又一腳的將它踩扁！

「你就倒楣當我受氣包！」我嘟囔完後跌坐在地，意識隨即模糊⋯⋯

當我再次睜眼，天色還是暗的，我邊揉了揉眼睛邊拿出手機，時間顯示03:00。

「咦？我不是睡去很久了嗎？怎麼還是三點？」我從地上爬起來，步伐踉蹌。

從不喝酒的我敵不過酒精帶來的睡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向馬路邊的，朦朦朧朧中看見有台計程車來就隨手招了。

上車後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流淌著，人醉心沒醉，該難過該傷心是一點都不饒人。

「小姐，妳心情不好啊？」司機開口了，肯定是從後照鏡看到我流淚了。

他看我沒搭話便用爽朗的語氣說：「別這樣，要不我帶妳去一個地方散散心？什麼狗屁煩惱和鬱悶情緒都能掃光光喔！要去嗎？」

我睜眼看著他的背影想著：「反正連想死的心都有了，我還怕他行什麼不軌之事嗎？」

「從這到你說的地方，車程很遠嗎？」我開口問道。

「三點應該能到！」

他的回覆讓我著實嚇了一大跳！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後說：「請問現在幾點？我想確認一下我手機時間是不是有問題？」

「管他時間有沒有問題，現在重要的是妳的感受啊！」深夜的馬路上沒車，司機加重踩下了油門。

我不知道是何時又睡去的，也不知道抵達多久了，當我醒來就從擋風玻璃看到司機正在車外抽著菸，我開了車門走下車，環顧了四周，這裡真的很美很安靜，若依照天微亮的樣子，現在應該是清晨五點多。

「怎麼樣？這裡不錯吧？」司機直接用手指熄滅菸頭，並將菸蒂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看他用手指滅菸頭我皺了下眉頭，僵硬的給出一個微笑說：「是啊！美到忘了自己是誰。」

「妳生病啊？」

他丟過來的問題讓我心頭一驚。

「癌症復發？」

我睜大了眼睛，這種被陌生人一眼看透的感覺令我感到害怕。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感受得到妳的絕望，如果只是生活中的一地雞毛，不至於如此消沉，只有身體的折磨能摧毀人心。」

看他講的頭頭是道，我打量著，半信半疑。

「謝謝你帶我來這，確實身心舒暢，感覺連病痛都沒了。」我伸展了一下身體，感受不出一點毛病，可看著眼前的司機，心裡卻是浮出一陣酸楚，可能是覺得怎麼連一個陌生人都能那麼懂我⋯⋯

我再次看了眼手機，時間依舊停在半夜三點。

而天色和剛來的時候一樣是微亮狀態，奇怪的是遲遲沒有等來日出。

「想回去隨時說一聲就好，想來也可以隨時叫我。」司機遞了一張名片給我。

接下來的日子，半夜三點成了我們的約定，我發現只要和他去到了那裡，手機的時間總會停在半夜三點，病痛就會消失，加上相處時的自在，這一切都讓人感到上癮和不可思議。

漸漸地，我發現我愛上他了，他一直給我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

同時我還發現一件事情，儘管在這裡人像沒事一樣，但只要一回到家獨處，所有痛苦又席捲而來。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一天比一天還蒼白瘦弱。

直到我生日那天，閨蜜提著蛋糕來家裡幫我慶生⋯⋯

「妳怎麼瘦成這樣了？精神看起來也太差了！」閨蜜被我的模樣嚇到眼眶泛淚，也許更多的是心疼。

「對不起，沒跟妳說癌症復發的事情，最近遇到個奇人異事，他倒是陪我撐過許多的病痛，日子也就沒那麼難熬。」我倒了杯果汁遞給閨蜜。

她感知一向敏銳，聽我敘述完時間總是停在半夜三點和司機帶我去的地方能讓我忘卻所有痛苦這些事情，似乎是看出了什麼端倪，便堅持今晚要陪著我去赴約。

半夜三點前我和閨蜜一起站在家門口等候司機，三點整車到了，我上車了，閨蜜卻不見了。

「不好意思，可以停車嗎？我閨蜜還沒上車⋯⋯」

數日後

「醒醒！小茹！醒醒啊！我求妳醒過來！」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閨蜜在病床旁抱著我哭泣，而我臉上戴著氧氣罩。

「我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去⋯⋯妳怎麼不見了？」我虛弱的問道。

「妳不能再跟他去了！妳知道妳昏迷幾天了嗎？妳知道妳所謂的司機是⋯⋯」閨蜜欲言又止，全身顫抖語氣很激動，對我滿是擔心，「他是⋯⋯其實我早猜到了，我只是想要確認，那天半夜三點，妳直接昏倒在我眼前，一張名片落在了地上，我撿起來一看，上面的名字⋯⋯」閨蜜將名片遞給我。

「張文⋯⋯」一樣是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我皺著眉頭試圖想起他是誰。

「自從他車禍離世，妳就⋯⋯妳就把自己關起來，我不想刺激妳，我也不知道妳最近經歷了些什麼，一切都是妳的幻覺還是怎樣的，他是妳的未婚夫啊！小茹⋯⋯」閨蜜說完這些我腦袋嗡嗡作響，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是半夜三點出的車禍，他的人生停在半夜三點，我所有的痛是因為他不在這裡，我困在了半夜三點，我只想去有他的世界⋯⋯

「但我癌症復發了不是嗎？就算他是來接我的，我也會心甘情願的跟他走。」我淚流滿面的說。

「癌症復發已經是前年的事情了，妳在張文出事之前就已經控制住病情了，只是妳還在怪自己，妳一直覺得他是因為要籌醫療費要還債才會拼命跑車賺錢，才會在半夜三點出車禍，其實這些都不是妳的錯啊！誰願意生病呢？」

我沉默不語，看著眼前的閨蜜，想起有關張文的種種，今天半夜三點我依然決定去赴約。

接下來的記憶像是斷片，我不確定是夢還是現實，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上車，可卻牢牢的記得張文說的這段話。

他跟我說：「陪伴妳這段難熬的日子，就是希望妳別再讓心魔折磨自己，我不會逼妳現在就要好起來，只要妳知道我一直在就好，我沒有離開也不會離開，我只是換一個地方守護著妳，我還活在妳的記憶裡，我會繼續在妳的腦海裡成為任何妳想像的樣子，我可以不用是司機，可以只是疼愛妳的老公，可以當妳的受氣包，可以是妳的垃圾桶，可以是妳的心理醫生⋯⋯但是小茹，妳不能永遠停留在半夜三點，現在，我要前往有日出的地方，我會等妳活成老奶奶，萬一得了失智症忘了我都沒關係，我絕對有能力再讓妳愛上我。」

我緩緩的轉頭看向窗外，心魔離開了，日出了。

故事作者：陳苡如

圖：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