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全場護短,內心掙扎〉〉
隔天晚上七點五十五分,葉青梨抱著裝滿絕版礦物顏料的胡桃木盒,立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這是她搬進雲棲別墅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涉足二樓。
不同於一樓空曠冷清的極簡,二樓的空氣裡,浮動著一縷極淡的雪松幽香。
廊盡那扇雙開胡桃木門虛掩著,暖黃暈光自門縫細細傾瀉。
葉青梨抬手輕敲兩下,聽見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應允,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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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進房門的瞬間,眼前景象令葉青梨微微失神。
這處本該屬於主臥的陽光房,竟在短短一夜之間徹底改頭換面。
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懸著素淨紗簾,將夜色中的松林剪影柔柔篩進室內;屋中央立著一座專業的櫸木重型畫架,一旁的置物推車上,各式畫刀與調色盤井然有序。
溫庭深正迎著落地窗講電話。
他卸下白日的嚴謹正裝,身上是一件質地高級的鐵灰色真絲襯衫,袖口慵懶地挽至手肘,勾勒出流暢而精壯的手臂線條。
聽見腳步聲,他結束通話轉身,「很準時。看看還缺什麼,隨時讓周明去辦」。
「已經很齊全了,謝謝」,葉青梨將木盒擱在置物推車上,目光不經意掃過四周,心底那股隱秘的違和感卻悄然擴大。
這間畫室的動線、採光角度、甚至是畫架的高度,細緻得像是專門為她量身訂做,絕非隨興之舉。
正當她欲啟唇發問,溫庭深已行至她面前,將一杯熱紅茶遞了過去,「喝點熱的再動筆,夜裡涼」。
葉青梨垂眸接過,瓷杯傳遞著熨貼的溫度。
她輕抿一口,淡淡的伯爵茶香順著喉間滑落,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畫吧,我理份文件,不打擾妳」,溫庭深轉身落座於真皮沙發,隨手點開平板,將空間重新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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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葉青梨還有些拘束,總覺得有道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背上。
直到指尖觸上畫筆,隨著顏料在畫布上暈開,她這才卸下防備,徹底沉醉進斑斕的色彩世界裡。
她在重新繪製那幅畢業創作《荒原微光》。
有了這批頂級礦物顏料的加持,暗夜裡那抹破土而出的微光顯得充滿張力。
只是畫到遠處山脊的陰影過渡時,她眉心微微蹙起,調了兩次色都覺得層次不夠自然。
正當她咬著下唇思索時,身後突然籠罩下一片帶著雪松冷香的陰影。
葉青梨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從她身後伸了過來,一隻手輕輕扶住她握著調色刀的右手手腕,另一隻手則越過她的肩頭,在調色盤邊緣點了一抹極淡的熟褐與群青。
「這裡的光源偏冷,單用象牙黑會顯得僵硬」,溫庭深低醇的嗓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熱呼吸隨著話語拂過她敏感的頸側,「試著加一點群青壓暗,層次自然就出來了」。
他的胸膛幾近貼上她的後背,隔著層疊的針織與真絲衣料,兩人體溫隔空交融,燙得人發慌。
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掌心寬厚而乾燥,引著她握筆在畫布上輕輕一掃。
剎那間,那抹原本生硬笨拙的陰影,瞬間變得深邃而富有靈氣。
然而此時此刻,葉青梨哪還有心思去看畫布。
男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太具侵略性,將她密密實實地圈在身前,彷彿一張無形卻透不過氣的網。
甚至她能察覺到貼在自己後背,隨著呼吸沉穩起伏的心跳。
「…你學過油畫?」,葉青梨僵直脊背,嗓音藏著一絲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微顫。
「小時候跟母親學過幾年」,溫庭深並未抽身離去,他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可溫熱的指腹卻在離開的瞬間,若有似無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拂。
隨之落下的嗓音低沉沙啞,夾雜幾分危險蠱惑,「畫得很好,青梨。比我想像中…還要令人驚豔」。
葉青梨心頭一亂,本能朝側旁跨開一步,試圖脫離那片溫熱的陰影。
她抬起眼簾,直視眼前這明明衣冠楚楚、骨子裡卻霸道讓人招架不住的男人,「溫先生,戲演到這份上,應付外人已綽綽有餘,現在四下無人,您大可不必如此」。
瞧她如同一隻炸毛的幼獸豎起全身防備,溫庭深非但不惱,薄唇反而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他抬手摘下金絲眼鏡,隨手擱在置物車上。
沒有鏡片的修飾與阻隔,那雙深邃狹長的黑眸徹底袒露在暖黃暈光之下,流露出平日被斯文皮相完美掩藏的冷冽與強勢。
「誰告訴妳,我這是在演戲?」,溫庭深微向前傾,朝她逼近了半步,「葉青梨,既然進了我的地盤,妳就得學著習慣我的存在」。
葉青梨屏住呼吸,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美卻充滿危險氣息的臉,心臟在胸腔裡失控地狂跳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名義上的哥哥遠比她想的還要危險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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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夜晚,南城半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一年一度的星光慈善拍賣晚宴在這舉行,半個南城商界與名流圈的權貴幾乎悉數到場。
宴會廳的休息室內,葉青梨立在落地鏡前,秀麗的眉心微微蹙起。
身上這件月白色真絲魚尾長裙,是下午時分溫庭深差人送來的。
極致修身的剪裁完美貼合著曲線,將她纖巧的鎖骨與欺霜賽雪的背脊展露無遺。
裙擺如水般垂墜,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在燈影下透出珍珠般的溫潤光澤。
造型師將她的長髮巧手挽成慵懶的法式低髻,耳畔垂落一對細碎鑽飾,折射著細碎光芒。
這一身精心雕琢,徹底洗去她平日的清冷與拘謹,美得驚豔卻不俗媚。
然而,這般過分奪目的美麗,卻讓習慣了藏匿於陰影中的她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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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休息室的門應聲而開。
葉青梨循聲回眸,撞見溫庭深邁步而入的挺拔身影。
他今晚著一身深黑色暗紋高級訂製西裝,領帶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傲與禁慾感。
他的目光在葉青梨身上停留兩秒,隨即自然曲起手臂,「走吧,該進場了」。
葉青梨遲疑一會,終究是伸出微涼的指尖,輕搭上他的手臂。
隔著精細織造的高定布料,男人精實的肌肉線條與灼熱體溫清晰相觸,透著一絲令人安心的實感。
當兩人並肩踏入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時,前一刻還觥籌交錯的喧囂,竟在幾秒內詭異沉寂下來。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潮水匯聚而至,夾雜著探究、驚艷與驚疑。
任誰也沒有料到,溫家這位向來冷心冷情的年輕掌權人,身邊竟破天荒地攜了一位生面孔出席。
「庭深,這位是?」,幾位熟稔的商界前輩端著香檳圍了上來,目光不住在葉青梨身上打量。
溫庭深神色泰然,「我妹妹,葉青梨。剛回國不久,性子安靜,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他沒有贅述多餘的背景,一句輕描淡寫的「我妹妹」,便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周遭所有探究與非議隔絕在外。
短暫寒暄過後,幾位董事長將溫庭深拉去商討公事。
臨走前,他低頭看葉青梨語調放柔幾分,「去那邊坐會兒,別亂跑,我十分鐘後過來」。
「好」,葉青梨頷首,轉身退至不遠處的甜點台旁,拿了杯氣泡水安靜佇立。
然而,風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不過五分鐘,一道刺耳且陰陽怪氣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喲,我說是誰呢,這不是溫家那位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嗎?穿得人模狗樣的,還真以為自己是枝頭鳳凰了?」。
葉青梨指尖一僵,緩緩回過頭。
只見二房堂弟溫明軒滿臉醉意晃了過來,手裡還端著半杯紅酒。
溫軒因妹妹溫雪遭禁足一事滿腹怨氣,此刻酒精上腦,看向葉青梨的眼神充滿惡意與輕蔑,「怎麼,靠著那張狐媚臉把大哥迷得團團轉,連這種慈善晚宴都帶妳混進來?我警告妳,溫家可容不下妳這種貨色,識相的就滾出雲棲別墅…」。
周遭的名媛少爺聽見動靜紛紛駐足,眼神中滿是看好戲的興味與竊竊私語。
葉青梨臉色微白,指尖緊緊掐進掌心,強自穩住聲調,「溫軒,你醉了,請讓開」。
「賤人,敢這麼跟老子說話!」,溫軒被她平靜的態度徹底激怒,揚起手腕直接將整杯紅酒朝著她的胸口潑下去!
濃稠的紅色酒液瞬間浸透月白色的真絲魚尾裙,順著精緻的鎖骨蜿蜒狼狽滴落。
此時,四周的抽氣聲與幸災樂禍的嗤笑此起彼落。
酒液緊貼著肌膚,刺骨涼意與排山倒海的屈辱席捲而來。
葉青梨死咬下唇,不肯在眾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
下一刻,一件帶著男人餘溫的西裝外套罩在她肩上,將她被紅酒浸透的狼狽與曼妙春光嚴嚴實實隔絕在眾人的視線之外。
緊隨而來的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溫庭深神色冷戾,連多餘的眼神都奉欠。
他長腿俐落一掃,正中溫明軒的膝彎。
伴隨一聲悶哼,溫軒甚至來不及慘叫,膝蓋跪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手中的酒杯落地碎成渣滓!
偌大的宴會廳死寂一片,唯剩背景音樂在空氣中顯得刺耳。
他目光定格在碳化般慘白的溫軒臉上。
字裡行間卻透出膽寒的殺伐之氣,「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葉青梨,我溫庭深唯一的妹妹。往後在南城,誰若敢動她一根頭髮,或在私底下嚼半句舌根,就是與整個溫氏集團不死不休」。
冰冷的宣告砸落在地,連多餘的眼神都未曾施捨。
他攬著有些驚魂未定的葉青梨,在一眾噤若寒蟬的目光中,走出了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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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雲棲別墅時,夜色已深。
剛邁入別墅玄關,葉青梨急著解開外套,「溫先生,今天謝謝你,衣服弄髒了,我改天拿去乾洗」。
「站住」,男人反手將大門重重甩上,嗓音低沉得可怕。
未待她回神,溫庭深已大步欺近,大手扣住她的肩頭抵在牆面上。
當目光觸及鎖骨上那片刺目的紅酒漬,以及下唇因隱忍而滲血的齒痕時,壓抑整晚的心疼瞬間決堤。
「葉青梨,妳就這麼軟弱好欺?」,他的雙臂將她緊緊禁錮在方寸壁間,暗啞嗓音裡交織著怒火與痛意,「看見別人潑妳酒,妳不會躲、不會還手嗎?」。
葉青梨仰起臉,看著他因情緒起伏而緊繃胸膛,她心口一窒,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揉亂。
「我…我只是怕給你添麻煩」,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縷揮之不去的委屈顫抖。
怎知,這話像是一根導火線,燒斷溫庭深的理智。
他粗魯摘下金絲眼鏡隨手拋在櫃上。
拇指重重摩挲她滲血的唇瓣,眼底翻湧著病態的狂熱,「記住,在南城,我溫庭深就是妳最大的靠山。只要有我在,妳想橫著走都可以,我看誰敢讓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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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玄關的激烈對峙後,雲棲別墅的氣氛悄然變調。
儘管人前依舊維持著兄妹的溫情體面,私底下卻早已暗潮洶湧。
為了避開那股無處不在的壓迫感,葉青梨開始刻意和溫庭深保持距離,就連二樓的畫室也僅敢趁著他白天去公司時才敢涉足。
然而,就在半個月後的某個深夜,變故悄然降臨。
南城的深秋突逢罕見的雷暴雨,狂風夾雜暴雨肆虐拍打落地窗。
天際撕裂開慘白的閃電,隨之而來是滾滾雷鳴,震得人心神不寧。
午夜時分,伴隨一聲微弱的雷響,整棟雲棲別墅陷入一片漆黑雷擊,導致城西線路跳電。
二樓主臥內,溫庭深剛結束一場海外視訊會議。
燈火熄滅、黑暗壟罩瞬間,他沒有半刻遲疑大步流星朝樓下邁去。
關於她的過往,那份調查資料上的字句清晰如昨——葉青梨自幼患有嚴重的幽閉與黑暗恐懼症,導火線是童年時曾被狠心反鎖在漆黑儲藏室整整一夜的陰影。
當他腳步停在一樓客房門外時,陣陣急促的喘息聲透過門縫清晰傳出。
溫庭深神色驟沉,抬手扣了扣門板,「青梨?」。
一片安靜,室內唯有沉悶撞擊聲和破碎嗚咽。
他心頭一緊,不再多想,旋開門把推門而入。
窗外電光一閃,慘白光線勾勒出床頭角落那道瑟瑟發抖的身影。
葉青梨緊緊蜷縮成一團,雙臂死死抱著膝蓋,單薄肩膀抖得厲害。
「青梨,別怕,是我」。
溫庭深放緩呼吸,腳步放輕一步步靠近,隨即俯身將瑟瑟發抖的她,連同冰涼的被子一併緊緊擁進懷裡。
掌心覆上她的肩膀試著想要安慰,卻發現她的體溫燙得嚇人。
溫庭深劍眉緊蹙,想必是白天在畫室裡受涼,再加上深夜突然停電導致發燒的。
「好冷…好黑,媽,求您別關門…」。
葉青梨意識模糊早已陷入夢魘,當她嗅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時,宛如瀕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雙手死攥緊胸前的睡袍衣襟,拼命往懷裡蹭去。
滾燙的雙頰緊貼著溫庭深微涼的鎖骨,一聲聲低喃撞擊著他的心口。
溫庭深軀體一僵,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掌心輕輕拍撫著顫抖的背脊,「別怕,我在這裡。門開著,沒有人會關上」。
溫庭深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床榻上,隨即折返回浴室擰了一條涼毛巾,動作輕柔替她擦拭額頭與頸側。
緊接著,他又去客廳取退燒藥與溫開水,將她半扶在懷裡,耐性十足地一點一點餵她把藥服下。
折騰將近兩個小時,葉青梨身上那股高熱終於慢慢褪去,緊蹙的眉心漸漸舒展,呼吸也恢復平穩。
此時窗外的風雨漸歇,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般的微光,別墅內的備用電力隨之啟動,廊道透進一抹昏黃而安寧的光暈。
溫庭深沒有離開,而是拉過一張扶手椅在床側落座。
幽深的目光貪婪描摹著她蒼白卻終於安穩的睡顏,心頭那些因家族恩怨築起的冰山與防線,在今夜的暴雨與她的眼淚中,早已化成了一灘無聲的柔水。
